0898月城文学>奇幻小说>粮票 > §第二章
    缓缓移向正午的太阳突然钻进一片厚厚的云里不露面了,县城郊西那座山脚下的坟茔地边上,俊俊身旁放着一把铁锹,正跪在一个墓穴旁葬衣,身边是一摞子大杜入伍前春、夏、秋、冬穿的几套粗布衣服,手工做的布棉鞋,牛鼻子单鞋,衣鞋虽然破旧,看上去干净整洁,显然单的洗烫过了,棉的也是拆洗过。她含着眼泪,分春、夏、秋、冬穿的衣服往墓穴里摆放着,即使在身边也听不清她抽搐的嘴在叨念什么。她叨念着,摆放完衣鞋拿起铁锹要埋葬时,眼前一阵模糊,仿佛穴里的衣物就是大杜,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,惊得身后杨树上一群乌鸦呼啦啦飞走了。她一抬头,发现豆腐坊的大工匠梁大客气和她的女儿梁青草已经站在身后,竟不知有多久了。

    “俊俊姑娘,你就别这么折磨自己了。”梁大客气一句悲愤里显露着为人客气的本能说,“你既然已经许给了许局长家的儿子许家福,就认命吧,实话说呢,也不错嘛……”

    梁大客气是县豆腐坊有名的大工匠,他用卤水点豆腐高人一筹。他私营的时候,同一锅豆腐脑能点出三盘不同的豆腐,特别是春节前,他的豆腐坊门庭若市,忙得不可开交,做出的豆腐多种特点,买豆腐的说是炖着吃,他有硬朗炖不碎的;说是炸豆腐泡吃,他有浸油少又出锅快的;说是要吃冻豆腐炖猪肉粉条和酸菜的,他有冻后一进锅满是蜂窝的,这般手艺别人想学怎么也学不到手。他为人多半辈子总是那么客客气气,就像点出各种豆腐一样,能为各种矛盾劝和,能为各种烦心事儿的人去劝解。在小小县有个说法,要是梁大客气去劝说的事情都劝不成,别人就不要再去劝了。那时候他太忙,很难请到,现在好了,变成国营了,豆腐和粮食一样也是凭票供应,做豆腐不须那么多花样了,也就好请了。

    “梁大叔,”俊俊擦擦眼泪问,“是不是许家让你来的?”

    梁青草在一旁接话说:“俊俊姐,不光是许局长家,你家大叔大婶也让我爹来劝劝你呢。”

    “梁大叔,青草妹妹,太难为你们了。”俊俊说,“我知道你们要说啥,我爹我娘也说我多少次了,我不是不给你们面子,这事非同小可,不这样,就是嫁到许家再荣华富贵,我心里永远不会安省。倒不是要报杜家养育之恩,大杜哥这人太好了,我太爱他了,他也太爱我了,我俩虽然没拜天地,可是,心里已经拜了,谁说也不行。你来说媒我同意了,有言在先,我就是要按着习俗办事儿,必须当寡妇下午来娶我,这条件他许家要是还犹豫,来得及,那就退婚!”她悲哀的语气里一通连珠炮,让梁家父女无须再重复,简直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“俊俊姑娘,”梁大客气笑笑说,“大叔理解你的,受他们之托来找你的时候我就没有信心。走,回去吧,日头要当天了,过一会儿许家就该来接亲了。”

    梁青草扯起俊俊的胳膊说:“俊俊姐,我爹说的是,回去养养眼,别泪渍渍的。再说,也得装扮装扮,我还要给你做伴娘呢。”

    俊俊瞧不着云彩里太阳,猜不出啥时候,坚持要把这坟填上,梁大客气只好从他手里拿过铁锹帮着大铲大铲地掩埋起来。梁青草见爹累了,就接过铁锹也掩埋一会儿。

    梁大客气、青草扬土,俊俊站在一旁瞧着,眼泪随着一锹锹往坟穴里扬的土滴落着。她擦擦眼泪急忙抢过铁锹说:“梁大叔,还是让我多埋几锹吧。”

    车站派出所哪能有单间办公室供大杜在那里禁闭反省呢?还需要安置留下负责监护的两名志愿军战士,铁路派出所哪能承揽这种事儿呢?时下,志愿军的威望很高,所长和两名警官不过是让谭团长那威势给镇住了,还有,县里开过大会,县长大讲要热情接待过路的志愿军英雄部队,一再要求,什么有求必应,所长也就稀里糊涂接受了。

    志愿军换乘的专列缓缓启动了,所长和一名铁路警察正琢磨怎么实施这关禁闭的任务,候车室门口突然传来了哭嚎的呼喊声:“小偷抢我的钱包了,小偷抢我的钱包了,钱包里有我出差的粮票呀……”

    所长和那一名警察急忙跑出候车室,小偷已嗖地跳过铁栅栏进了站内,他横穿了缓缓启动的火车前头,追赶过来的人被火车截住。这时,紧跟着蹿出来的大杜见所长要从候车室进站台去抓小偷,嘴里嘟囔一句:“嘿,等你俩进去黄花菜都凉了。”他一个箭步飞跑到铁栅栏跟前,像跨栏运动员“嗖”地越了过去,飞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正要越轨的小偷。火车猛刹闸没有刹住,铁轨上冒着火星,发着吱喳吱喳的声音一驶而过,这就是阅兵团乘坐的专列。大杜紧紧抓住小偷的头发,发现专列里谭团长正奇怪地探头窗外,手点划着听不清在说什么,大杜挥着一只手喊:“谭团长,等一等……”

    火车扇出一股强风呼啸着疾驶而去。

    所长和警察跑了过来,被抢的女同志也拎着兜子跑了过来,诉说着小偷抢的钱包里有出差用的粮票,要是抢走了,那可把我坑苦了。所长从小偷手里拿过钱包,让女同志看看钱包里东西少没少,女同志说没少。所长和那名铁路警察,还有后赶来的两名负责监护大杜的一起押着小偷向候车室走去,手里拿着钱包的女同志东瞧西瞧,自言自语地说:“那位抓小偷志愿军同志呢?我得感谢感谢人家呀。”所有人都东瞧西瞧,不见了大杜的影子。所长对两名志愿军战士说:“不好,大杜跑了,这你俩怎么没看住呀。”

    两名志愿军战士顿时傻了眼。这个说方才听大杜喊,十有八九是想要去北京追部队,藏起来再坐别的火车去。另一个说,那就等下一趟去北京的火车上搜……所长说:“也不一定,兴许跑回家了呢……算了,我看不用找了,这个大杜也不是省油的灯。谭团长要是问,就说跑了,我们有什么招儿!”两名志愿军说:“那我们也回去了,别误了我们的事儿。”

    大杜趁所长那些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小偷身上的时候,悄悄溜走了。他出了站台不时回头瞧瞧,不见有人来追,便放慢了脚步,想起了那名女同志呼喊“那钱包里有我出差的粮票”,叹口气:唉,怎么到处都是粮票粮票的?

    粮票?又是粮票……怎么,这抗美援朝一去好几年回来,到处都是粮票粮票的!他并不是不相信在站前饭店吃馒头要粮票是真的,心里越琢磨越纳闷儿,农民有力气种地打粮,城里人做工挣钱买粮,有买有卖,价格愿卖愿买,两厢情愿的事情,要哪门子粮票呢?没去朝鲜战场的时候,老爹凭着那把裁缝手艺挣几个子儿,大街上还能花五分钱买个火烧夹肉,这可倒好,没了,没了,看来是有钱也别想吃饱了,这主意不是和我“大肚子”作对吗?他撒眸半天,也没见一个卖火烧的,怒气呼呼直冲头顶:国家,国家,国家哪个爷们儿出的这一招呀,买馒头要粮票还得照价交钱,这不是脱裤子放屁,没事儿添事儿吗?

    他气嘟嘟进了商店,琢磨着怎么也得给老爹老娘和俊俊买点见面礼回去,一看那蛋糕、饼干油汪汪很惹眼,走上去让店员一样称二斤,他拿出一元钱算账,店员推辞不收,说一斤蛋糕除了要两毛一分钱外,还要四两粮票,一斤饼干要两毛三分钱外,还要半斤粮票。大杜气哼哼地问:“下馆子吃饭要粮票,怎么买饼干、蛋糕也要粮票?”店员解释说:“志愿军同志,粮食统购统销了,这饼干、蛋糕都是粮食做的,当然要粮票了。”他见布匹部那里有各种布料,萌生了新的想法,瞧着一块花布料琢磨,那就三块钱给家里人都买是不可能了,自己爹娘好说,光给俊俊买一块做件花布衫吧。布匹店员看见他在糕点部没粮票的扫兴劲儿,大杜刚开口说要扯七尺花布,店员就问他有布票没有?他说没有,店员摇摇头说,没有不行。他问这布哪来的?店员说国家批发的呀,每年年初发布票,每人24.2尺,他一听这数字急了,什么怪数字,怎么还24.2尺,要么24尺,要么25尺。店员耐心地说,志愿军同志,这个你和我们说不着,国家就这么发的。他无话可说了,走到烟酒糖果部气哼哼地指着柜台上的瓶装酒大声问:“这酒要不要粮票和布票?”店员笑笑说:“酒怎么能要粮票、布票呢?不搭边呀。志愿军同志,你买几瓶?”他买了两瓶北大荒酒,又到水果部还是那套怪怪的话,又买了两斤苹果,气哼哼,大步流星地朝家里走去。

    县城大街上呈现一派祥和的气氛。他出了商店,回头瞧瞧,左右又瞧,见没人跟来,放心些了,心想,就是谭团长安排的人追来,也不回去,让蹲禁闭就在家里蹲!

    大杜一手拎苹果,一手拎两瓶北大荒牌白酒,大步向家里走着,常有路人关注一下他,他却不去关注任何人。